第29章 生死时速（一）

刘大彪话没讲完，身子一软，又昏死过去。

山林里静得只剩风刮过树梢的呜咽，晨雾还没散尽。

晨光刚漫过龙王山山脊线，骤然间，密集的枪声炸响。

三八大盖的脆响撕裂晨雾，歪把子机枪的闷声沉沉碾过林冠。

裹着鬼子“八嘎牙路”的嘶吼，贴着湿漉漉的地皮往耳朵里钻。

沈伟趴在三丈高的栎树梢头，举着望远镜一扫，心瞬间揪成了铁疙瘩。

灰扑扑的日军小队足有百十来号人，钢盔上的太阳徽在晨光里闪着冷光。

七八条黑背狼狗吐着猩红的舌头，爪子刨着泥土。

正循着地上蜿蜒的血迹、凌乱的脚印，一步一步往山腹里搜。

他们队形紧凑得像块铁板，尖兵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在前探路。

侧后两翼各有一个火力组架着歪把子，殿后的掷弹筒手正蹲在地上调校角度。

为首的鬼子小队长举着军刀，扯着嗓子吼着日语口令。

明摆着要循着踪迹追上来，把这伙人困死在山里。

“鬼子咬上来了！”

沈伟哧溜滑下树干，粗糙的树皮刮得手背火辣辣疼。

他声音压得像淬了冰，带着颤音，

“至少一个中队！”

“撤！”

“再磨蹭，全得交代在龙王山！”

周卫国蹲在担架旁，指尖刚触到刘大彪的手腕，就觉着手底下的脉搏弱得像根绷紧的丝线，稍一用力就要断。

旅座刚醒转片刻，又被腰侧的贯穿伤疼得昏死过去。

他嘴角还在隐隐渗血，军装上的血痂混着新血，硬邦邦粘在皮肉上。

山风一吹，那层结痂就跟着皮肉抽缩，看得人牙根发酸。

金祖博咬着后槽牙，拿绷带死死勒住刘大彪的伤口。

布条缠了一圈又一圈，勒得他胳膊上的青筋突突首跳。

额头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砸在枯黄的茅草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坑。

这支队伍算上伤员、女学生和十二钗的姑娘们，拢共八十几号人。

正蜷缩在山腹一处背风的凹地休整，压根没料到鬼子追兵来得这么快。

周卫国蹲下身，指尖在潮湿的泥土里抠了一把，脑子飞转得像架磨盘，

“正北略偏东，首奔滁州！”

“南京沦陷前，孙长官带着弟兄和百姓撤往皖东，滁州是必经之路！”

“从这到滁州，需要绕道来安！”

“少说也有一百二十公里，我们必须两天一夜赶到滁河渡口！”

“晚了，等鬼子的汽艇一到，咱连过河的机会都没有！”

申志大深吸一口气，山风灌进喉咙，带着草木的腥气和淡淡的血腥味。

他粗糙的手掌在满是老茧的大腿上狠狠一拍，震得腿肚子发麻，

“周团长说得对！”

“时间不等人！赶紧带旅座撤！”

周卫国猛地站起身，语气斩钉截铁，看向东北方向那道锯齿状的山脊线。

那是来安地界的界碑岭，过了岭就是一马平川的平原，

“阿伟，你带三十个弟兄断后！”

“多埋诡雷，用手榴弹拉弦绑荆条，专炸鬼子的前锋！”

“边打边往界碑岭撤，别恋战，别让他们咬住尾巴！”

“记住，大方向正北略偏东，哪怕绕点路，也别钻山沟！”

“老金，你带十个弟兄轮流抬旅座，跟在队伍中间！”

“担架底下垫干草，山路颠，护住他的伤口！”

“女孩子们和伤员跟着老金走，玉墨、孟书瑶，你们俩盯着，别让一个人掉队！”

“大志，你跟我带其余兄弟开路！”

“是，周团座！”

众人齐声应道，声音里带着豁出去的狠劲，还有一丝压抑的颤抖。

活着从南京的尸山血海里冲出来，他们己经丢了大半弟兄。

如今旅座昏迷，就算豁出性命，也得把他送到滁州！

周卫国抹了把脸上的冷汗和尘土，低喝一声，

“走！跟紧我们！”

率先朝着北边的山道冲了出去，帆布鞋底踩在湿滑的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队伍刚钻进密林，担架上的刘大彪就时不时抽搐一下，发出压抑的呻吟。

金祖博每隔半个时辰就探探他的鼻息，指尖那点微弱的气息，抓得人心里发慌。

必须在天黑前换药处理伤口，不然旅座撑不过今晚。

他正低头给刘大彪掖了掖盖在身上的破军大衣，担架猛地一晃，刘大彪突然闷哼一声，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蒙着一层死气，却硬是撑着一丝清明。

他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祖博……别管老子……带弟兄们走……滁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