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春雪别离

黑虎沟的春天，来得格外迟缓，也格外凛冽。冬雪未尽，新雪又至，山野间依旧是白茫茫一片，只是积雪的边缘，开始显露出被冰水浸润的、灰黑色的泥土。山溪的冰面下，传来汩汩的流水声，沉闷而有力，像是大地在严寒下压抑了太久，终于开始苏醒的脉搏。

楚天阳的腿伤，在张老爹土方草药和陈影的悉心照料下，竟真的奇迹般地开始愈合。伤口虽然依旧狰狞，但新生的肉芽组织己经覆盖了大部分创面，红肿消退，也不再流脓，只是留下了一道深紫色、扭曲如蜈蚣般的巨大疤痕，从左大腿外侧一首延伸到膝盖上方。左腿依旧比右腿细了一圈，肌肉萎缩，使不上大力，走路必须依靠拐杖，而且明显一瘸一拐，姿态别扭。但他终于可以离开拐杖，在院子里、在村中小路上，缓慢地、一步一步地行走了。每一次迈步，伤处依旧会传来隐痛和拉扯感，提醒他那段九死一生的经历，但至少，他重新获得了基本的行动能力。

陈影肩上的枪伤早己愈合，只留下一个淡粉色的圆形疤痕。她的气色也好了许多，脸颊有了些血色，眼神里的疲惫和警惕虽然还在，但不再像最初那样锐利得扎人。她似乎融入了这个山村的生活，跟着二丫学做针线（虽然笨手笨脚），跟着张老爹和大山进山辨识草药、设置陷阱，偶尔还能用她那点粗浅的医疗知识，给村里偶尔头疼脑热的小孩老人看看。她的话依然不多，但对着张老爹一家，笑容多了些，那种发自内心的、带着感激的温暖。

然而，表面的平静下，是日益临近的分别和前途未卜的焦虑。楚天阳和陈影都知道，他们不能永远留在这里。开春，雪化，路通，就是他们必须离开的时候。每过一天，那份对张老爹一家的不舍，和对未来旅途的忧虑，就加深一分。

这天傍晚，楚天阳拄着拐杖，慢慢走到村口那棵被雷劈过、半边枯死的老槐树下。从这里，可以望见出山的那条被积雪覆盖、蜿蜒如蛇的羊肠小道。陈影静静地站在他身边，望着同一条路，默然不语。夕阳的余晖给雪地镀上一层凄艳的金红，也给他们苍白的面容染上了一点虚幻的光泽。

“雪……快化了。”楚天阳低声说，打破了沉默。山脚背阴处的积雪，己经明显变薄，露出了下面黑色的岩石和枯草。

“嗯。”陈影应了一声，目光依旧望着远方，“大山哥说，再有个七八天，最迟十天，山路就能勉强走人了。”

“我们……也该准备准备了。”楚天阳说。他们身无长物，没什么可准备的，无非是收拾一下张老爹一家给准备的干粮（一些炒面、红薯干），检查一下衣物，还有……道别。

“张老爹和二丫姐，不会让我们空手上路的。”陈影轻轻叹了口气，“可我们……拿什么报答他们呢？”

两人都沉默了。救命之恩，收留之德，岂是几句空口白话能报答的？可他们现在，除了两副残破的身躯和几个来历不明的秘密，一无所有。

“等到了延安，安顿下来，想办法捎信，或者寄点东西回来。”楚天阳说，但自己也觉得这话苍白无力。延安在哪里？他们能不能平安到达？到了之后又会如何？一切都是未知。

陈影没有接话，只是从怀里掏出那枚“金石为开”的黄铜印章，放在手心，对着夕阳的余晖看着。印章古朴，在光线下泛着暗沉的光泽。“这印章……戴老板既然特意留了这条线，方掌柜又藏得这么隐秘，肯定有它的用处。只是，我们现在还不知道。”

“也许，到了延安，或者遇到真正懂行的人，就能明白。”楚天阳也看着那枚印章，心里却想起了那个和戴文渊长得一模一样的“影武者”戴春风。这印章，会不会和戴春风有关？是识别敌我的信物，还是开启某个秘密的钥匙？

“不管它是什么，收好吧。也许……是关键时候的救命稻草。”陈影将印章递给楚天阳。

楚天阳接过，紧紧攥在手心。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精神一振。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张老爹，背着个空背篓，手里提着两只冻僵的野兔，从山里回来了。看见他们站在村口，咧嘴笑了笑：“看路呢？放心，路快通了。等过两天，雪再化化，让大山送你们出去。这两只兔子，明天炖了，给你们饯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