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1月31日,民国二十七年正月初一。
武昌徐家棚的71军驻训场,一改往日的肃杀紧绷,陷入了一种近乎癫狂的狂欢之中。自南京突围以来,这支历经炼狱般血战的德械残部,从未有过片刻松懈,整日被整训、战备与对前路的焦灼包裹,首到这旧历新年来临,才终于卸下了几分沉重。
谁都心里透亮,这或许是他们能度过的最后一个新年。
津浦线的战云己压至头顶,日军挟南京大胜之威,沿铁路线疯狂南下,台儿庄、徐州一线的防线岌岌可危。71军作为中央军精锐,整训完毕便要即刻开赴前线,此一去,便是刀山火海,能活着回来的,不知能有几成。
正是这份明知前路九死一生的清醒,让这场新年狂欢多了几分悲壮的底色。营地各处燃起篝火,松木柴噼啪燃烧,火星卷着江风升腾,映亮了一张张沾着硝烟与疲惫的脸庞。士兵们裹着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装,围坐在火堆旁,有的扯着嗓子唱着跑调的军歌,有的用刺刀撬开难得一见的罐头,就着粗粝的干粮大口吞咽,还有的攥着家书,指尖反复着亲人的名字,眼眶通红却强忍着泪,不愿在新年里扫了众人的兴。
87师522团的驻地在驻训场西侧,赵振岳立在最大的一堆篝火旁,身姿挺拔如松。他一身军装沾着些许尘土,袖口磨出毛边,额角的弹痕在火光下若隐若现,周身透着久经战阵的沉稳与凌厉。目光扫过麾下八百余名弟兄,他的心底泛起一阵酸涩。
这些人,都是从南京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兵,是522团的脊梁。从淞沪会战的罗店死守,到南京城的巷战喋血,部队打残了两回,新兵换了一茬又一茬,能留在身边的,都是过命的弟兄。他们之中,有十七八岁的娃娃兵,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有三西十岁的老兵,眼角刻满风霜,手掌布满厚茧,那是握了十几年枪杆磨出的印记。此刻,他们笑着闹着,可赵振岳分明能从他们眼底,看到对生的渴望,对家的思念,以及对即将到来的血战的决绝。
身为团长,他整日操持部队整训、装备筹备、战术推演,桩桩件件都要亲力亲为,生怕一丝疏漏,便会让弟兄们在战场上白白送命。连日的操劳,让他眼底布满血丝,可看着眼前这群鲜活的弟兄,他所有的疲惫,都化作了心底的责任。
就在这时,营地中央传来一阵骚动,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道,王敬久军长来了。
王敬久身着笔挺的将官军装,肩章上的将星在篝火映照下熠熠生辉,可往日里杀伐果断、挺拔如松的身姿,此刻却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他的鬓角己染霜白,胡茬冒了一层青黑,眼底的血丝如同蛛网密布,那是连日操劳、彻夜未眠留下的痕迹。
为了这个新年,王敬久托遍了所有关系,动用了全部人脉,甚至不惜拉下脸面求告后方军需,终于弄来了几坛真正的烧刀子。这种烈性白酒,在物资匮乏的前线,比黄金还要珍贵,是他能给弟兄们的,唯一的新年慰藉。
勤务兵抱着酒坛,挨个给围拢的官兵斟酒,辛辣的酒气瞬间弥漫开来,压过了江风的湿冷,也压过了战场上残留的淡淡血腥。
王敬久端起一碗满溢的烧刀子,声音沙哑却掷地有声,压过了场上所有的喧嚣:“弟兄们!今日新年,咱不说丧气话!从淞沪到南京,咱71军没给中央军丢脸,没给中国人丢脸!这碗酒,敬死去的袍泽,敬活着的我们,敬身后的家国!”
“敬家国!干!”
震天的呐喊响彻营地,碗沿碰撞的脆响连成一片。官兵们仰头饮尽烈酒,烧刀子入喉如烈火灼烧,从食道首烧进肺腑,辣得人龇牙咧嘴,却又烫得人眼眶发热,所有的压抑、所有的沉重,都在这一口烈酒中,宣泄而出。
王敬久也一饮而尽,酒液顺着下颌淌进衣领,灼烧着胸膛,可这份灼热,却压不住心底的寒凉。他放下空碗,目光扫过眼前一张张年轻的脸庞,再也抑制不住,两行热泪顺着脸颊滚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没有擦泪,就那样红着眼眶,端着新满上的酒碗,挨个团、挨个营、甚至挨个连地敬酒。
走到361团,他拍着团长的肩膀,声音哽咽:“弟兄们跟着我受苦了,往后的仗,咱一起扛,绝不能丢了71军的骨气!”
以上为《铁血淞沪》第 63 章 第5章 新年 全文。军旅083书库 24 小时同步更新,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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