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秋雨

第五十六章 秋雨

1937年10月5日，山西，五台山。

雨是从凌晨开始下的。不是那种温柔的秋雨，而是冷硬的、带着寒意的雨，打在脸上像针扎。雨点砸在石板的屋顶上，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上面撒了一把豆子。风从山梁那边刮过来，穿过石屋的缝隙，呜呜地叫，像是有鬼在哭。

陆铮是被冻醒的。被子太薄了，是夏天用的，根本挡不住十月的寒气。他缩成一团，把棉袄盖在被子上，还是冷得发抖。小石头比他更怕冷，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头顶，像一只冬眠的刺猬。

他躺了一会儿，实在睡不着了，干脆坐起来，披上棉袄，点上油灯，拿出笔记本开始写东西。

这些天，他一首在整理平型关战斗的经验教训。各团的战斗报告、战士们的发言、师首长的指示，他都一一记录下来，分门别类，整理成系统的材料。他准备写一份完整的《平型关战斗战术总结》，作为今后训练的教材。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要斟酌，每一句话都要推敲。他知道，这份东西将来要印出来，发给全师的干部学习，不能有差错，不能有疏漏。

写了大约一个小时，天色渐渐亮了。雨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窗外的世界灰蒙蒙的，山、树、房子，都模糊成了一片，像一幅被水浸湿的水墨画。

“教员。”小石头从被子里探出头来，“雨下这么大，今天还训练吗？”

“训练。刮风下雨就不训练了，那敌人刮风下雨是不是就不打仗了？”

小石头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了，飞快地穿好衣服，跑出去打水。

早饭是小米粥和咸菜。粥很稀，能照见人影，一碗粥里没有几粒米。咸菜是萝卜干，咸得发苦，但总比没有强。陆铮喝了两碗粥，吃了几根咸菜，胃里暖了一些，但还是冷。

吃完饭，他披上一块油布——这是从缴获的日军物资里分到的，防水，当雨衣用——走出了石屋。

雨很大，打在油布上发出啪啪的声音。他低着头，踩着泥泞的路，向三连的驻地走去。

三连的驻地在村外的一个山沟里，几孔破窑洞，外面搭了几个草棚子，就是战士们训练和生活的地方。雨太大，室外训练没法搞了，刘大柱把战士们集中在最大的那孔窑洞里，搞室内教学。

陆铮走到窑洞门口，听到里面传来刘大柱的声音。

“——所以说，冲锋的时候，队形最重要。三个人一组，不要挤在一起，也不要离得太远。挤在一起，一颗炮弹就全完了。离得太远，支援不上。十到十五米，记住了吗？”

“记住了。”几十个人齐声回答。

陆铮掀开草帘子，走了进去。窑洞里弥漫着旱烟和汗臭混合的味道，熏得人眼睛发酸。战士们有的坐在石头上，有的蹲在地上，有的靠在墙上，有的站着，姿态各异，但每个人的眼睛都看着刘大柱，听得很认真。

“陆参谋！”刘大柱看到他，敬了个礼。

“继续。我旁听。”陆铮在窑洞角落里找了一块石头坐下。

刘大柱点了点头，继续讲。

“——除了队形，还有火力配合。冲锋的时候，不是所有人都往前冲。一部分人冲，一部分人掩护。冲的人到了位置，卧倒开枪，掩护后面的人冲。这样轮换着来，火力就不会断。”

一个战士举手了。

“连长，我有个问题。冲锋的时候，敌人机枪在扫，我们趴在地上不敢抬头。这时候怎么掩护？”

刘大柱想了想。

“用手榴弹。先扔几颗手榴弹，把敌人的机枪炸哑了，再抬头打枪。手榴弹扔出去之后，敌人会本能地躲一下，这一下就是我们抬头射击的机会。”

那个战士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下来。

刘大柱讲了一个多小时，把平型关战斗中遇到的问题和总结的经验都讲了一遍。他讲得很实在，不吹牛，不夸大，有一说一。战士们听得很认真，有人做笔记，有人提问，有人讨论，气氛很热烈。

陆铮坐在角落里，听着刘大柱的讲解，心里涌起一股欣慰。几个月前，刘大柱还是一个只会“冲上去、打下来”的连长，现在己经能站在台上讲课了，能把自己的经验总结出来、传授给战士了。这种变化，比他教给他们任何战术都重要。

课讲完了，刘大柱走到陆铮面前。

“陆参谋，我讲得怎么样？”

“讲得好。”陆铮站起来，“比我在抗大讲得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