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大雪

第八十章 大雪

1937年12月10日，山西，五台山。

又下雪了。这是入冬以来的第七场雪。前六场雪都不大，下了一天就停了，太阳出来一晒就化了。这场雪不一样，从凌晨开始下，到了中午还没有停的意思。雪很大，不是雪粒，是鹅毛大雪，铺天盖地地落下来，像有人在天空中撕开了一床巨大的棉被，棉絮纷纷扬扬地洒向人间。

陆铮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雪，眉头紧锁。这场雪太大了，大到可能会出问题。他担心的不是训练——训练可以停，可以等，雪停了再练也不迟。他担心的是那些住在山沟里的老百姓。五台山一带的村子大多在山沟里，交通不便，物资匮乏。这么大的雪，路一断，外面的东西进不去，里面的出不来。万一有人生病、有人受伤、有人断粮，后果不堪设想。

“小石头。”他叫了一声。

“到！”小石头从外屋跑进来。

“你去通知王科长，让他统计一下各村的老百姓缺什么。粮食、柴火、药品，都要统计。统计完了报给我。”

“是！”小石头转身跑了出去。

陆铮穿上棉大衣，戴上棉帽，围上围巾，走出了石屋。雪很大，打在脸上生疼。他低着头，踩着没到脚踝的积雪，向村外走去。他要去看一看那些住在山沟里的老百姓，看看他们缺什么，少什么，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走了大约半个小时，到了一个叫“李家沟”的小村子。村子不大，十几户人家，依山而建，房子是石头垒的，屋顶是石板盖的。雪太大，有的房子己经被雪埋了半截，只露出黑洞洞的窗户，像一只只惊讶的眼睛。

陆铮走进一户人家。一个老大娘坐在炕上，身上盖着被子，手里拿着一个窝窝头，正在吃。窝窝头是黑的，玉米面的，硬得像石头，她咬不动，只能用牙一点点地啃。

“大娘，家里还有粮食吗？”陆铮问。

老大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没了。这是最后几个了。吃完了就不知道怎么办了。”

陆铮沉默了片刻。

“您别急。我们会想办法的。”

老大娘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陆铮又走了几户人家，情况都差不多。粮食不够，柴火不够，有的家里连水都没有，只能化雪水喝。他把这些情况一一记在笔记本上，心里沉甸甸的，像压了一块石头。

回到师部，他把情况向林彪做了汇报。林彪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话——“把我们的粮食分一半给老百姓。”

陆铮愣了一下。

“师长，我们的粮食也不够。”

“不够也要分。老百姓是我们的衣食父母，他们没吃的，我们也不能吃。”林彪的声音很平，像一潭死水，“你去找王科长，让他安排。先把粮食分下去，柴火、药品也要分。不够的，再想办法。”

“是。”

陆铮敬了个礼，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粮食分下去了。战士们把自己碗里的小米粥省出来，倒进大锅里，熬成更稀的粥，分给老百姓。有人把自己舍不得吃的窝窝头拿出来，塞到老大娘手里。有人把自己捡来的柴火分给老乡烧炕。有人冒着大雪，把药品送到病人家中。

没有人抱怨，没有人反对。

因为他们知道，这些老百姓，是他们的父母、兄弟、姐妹。没有他们，就没有八路军，就没有一一五师，就没有今天的一切。

晚上，陆铮坐在石屋里，写日记。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要斟酌，每一句话都要推敲。写到手指冻得发僵的时候，他停下来，把手伸到火盆旁边烤一烤，等手指暖和了，继续写。

“1937年12月10日，大雪。五台山。今天下了一天的大雪，很多老百姓断粮了。师长决定把我们的粮食分一半给老百姓。战士们没有怨言，把自己碗里的粥省出来，给老百姓喝。我很感动。这就是八路军的传统，也是我们能够打胜仗的根本原因。”

写完了，合上笔记本，吹灭油灯，躺在床上。

窗外，雪还在下。

（第八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