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人情世故

十月十六日，下午五点十分。

白茆口前线的枪声终于稀了下来，日军第九轮冲锋被打退后，暂时缩回了滩头工事，只留零星的冷枪在阵地上空划过。

可没人敢松劲。

西团的战壕里，士兵们抱着枪靠在土壁上，沾着血和泥的脸全是掩不住的疲惫，不少人刚合上眼就打起了呼噜，哪怕身边就是战友的尸体，也顾不上半分。

李杰森靠在指挥部的掩体上，左胳膊的绷带己经硬成了血痂，撕开的口子正往外渗着脓水，他却像没知觉一样，盯着手里的伤亡花名册，指尖抖得厉害。

从15号下午日军登陆到现在

西团先是死守滩头被围，再是跟着援军反击，白天硬扛了日军八轮冲锋，跟他从金山卫一路打过来的老弟兄，连排级干部几乎拼光了，补进来的新兵，一天之内折损了七成。

旁边掩体里，高东阳正蹲在地上擦枪，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音。

摩托化一团的情况没比西团好多少，从昨夜撕开包围圈到今天堵口子、反冲锋，全团跑断了腿、拼光了血。

士兵们从昨夜到现在，一口热饭没吃，只啃了两口干硬的干粮，连喝水的功夫都没有，早就到了极限。

“师座那边，没新的援军消息？”高东阳抬头看了眼李杰森，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

李杰森摇了摇头，把花名册往桌上一扔：“战区那帮人还在扯皮，北线的中央军个个抱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不肯动，现在到的只有171师，顶不了多久。”

“那怎么办？”高东阳的眉头拧成了疙瘩，“弟兄们真的顶不住了。再这么硬扛下去，不用等日军下一轮冲锋，我们两个团先垮了。可这话……我不好跟师座开口。”

他不想给李毅添半分麻烦，哪怕部队拼到油尽灯枯，也说不出撤退休整的话。

李杰森沉默了几秒，狠狠吸了一口手里的烟，把烟蒂摁灭在土里：“我来开这个口。

我跟师座比你早，从金山卫一路打过来，他骂我、撤我的职都认了，这个恶人我来当。

弟兄们拼到这个份上，够意思了，不能让这两个团的种子，就这么全耗在这里。”

同一时间，虹口独立师师部。

李毅正盯着地图上的白茆口防线，指尖在北线十八军的防区位置敲了半天，脸色沉得厉害。

前线的战报一封接一封，全是伤亡数字，西团和摩托化一团己经到了崩溃边缘，可战区的增援电报，除了己经到位的171师，再没有半点动静。

就在这时，电台员突然猛地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不敢置信的激动：“师座！十八军罗军长的急电！”

李毅猛地回头。

“李师长守疆吾弟，宝山一役，承你主攻之恩，此恩某时刻不忘。

今白茆口危急，淞沪全局系于一线，某力排众议，率十一师、六十七师星夜驰援，拂晓前必抵战场。宝山人情，今日一并还了，防线共守，与弟同进退。”

电报落款，是第十八军军长罗卓英。

李毅捏着电报的手微微收紧，心里那块悬了一天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太清楚这两个师的分量了。

十八军是中央军嫡系里的绝对主力，两个满编师赶过来，首接就能把战场的兵力天平彻底掰过来。

之前北线的军长们个个推诿扯皮，只有罗卓英，记着当年宝山反击战，他带着部队当主力撕开口子，大大减少了他们的伤亡，现在哪怕顶着战区的压力、冒着北线防线空虚的风险，也要带着主力来驰援。

“立刻给罗军长回电！”李毅的声音稳了下来，“多谢罗军长援手，我李毅和白茆口全体将士，铭记在心！我部必死守防线，等援军到来！”

紧接着，他抓起电话，首接接通了前线高东阳和李杰森的指挥部：“给前线所有弟兄传令！十八军罗军长，率两个主力师星夜驰援，拂晓前必到！让弟兄们再咬咬牙，援军就快到了！”

消息顺着电话线，瞬间传遍了整条防线。

原本死气沉沉的战壕里，一下子炸开了锅。快睡着的士兵们猛地坐了起来，互相拍着肩膀传消息，眼里的麻木和绝望，瞬间被光取代。

原本连枪都快举不动的新兵，一下子来了精神，抓起工兵铲就开始加固战壕；受伤的老兵靠在土壁上，咧着嘴笑，骂了一句“娘的，终于有援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