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宁国逢故人

民国二十七年一月，皖南宁国。

冬雨刚歇，湿冷的雾气裹着硝烟，漫过城外临时营地的茅草棚与泥路。赵振岳跟在陈硕鼎身后，脚下的军靴踩得烂泥吱呀作响，裤脚早己被冰水浸透，每一步都带着沉重的滞涩。他身上的军官制服沾满血污与烟尘，领口的522团徽章被磨得黯淡，可脊背依旧挺得笔首——那是87师中央军精锐刻在骨里的傲气。

陈硕鼎的右肩还缠着渗血的绷带，一路走一路低声喘着，却始终攥着赵振岳的胳膊，语气沉得像块生铁：“振岳，你去前面登记处问清楚。咱是87师的人，中央军的王牌精锐，不能就这么散了。去问，咱主力现在到底在哪，咱要找过去，归建。”

赵振岳顿住脚，回头望了眼身后。二十七个弟兄缩在路边的矮墙下，个个面黄肌瘦，衣衫破烂，有人伤腿肿得发亮，有人胳膊吊着绷带，却都死死抱着手里的枪，眼神里只剩茫然与倔强。那是从南京光华门、太平门一路血拼下来，最后跟着他活下来的全部家底。

“旅长放心，我这就去。”赵振岳点头，声音稳得听不出波澜，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憋着一团火，烧得发疼。

陈硕鼎拍了拍他的肩，目光扫过那些残兵，语气更重：“咱就这二十多弟兄，不能没有着落。我刚听人说，87师现在在繁昌，跟71军主力在那边整补重建。你去把番号报清楚，找块能遮雨的地方，先让弟兄们歇脚，确定真假，等问清路线，咱们立刻动身找主力。”

“明白。”

赵振岳转身走向登记处的棚子，脚步匆匆。营地内人声嘈杂，溃兵、难民、勤务兵挤成一团，哭喊声、呵斥声、咳嗽声搅在一起，像一口沸腾的乱锅。他穿过人群，目光下意识地扫过西周，心里只想着尽快问清繁昌主力的具置，让这些跟着他九死一生的弟兄，能有个正式归建的去处。

就在他快要走到登记棚时，眼角忽然瞥见不远处的一棵老槐树下，站着几个身影单薄的姑娘。

她们穿着褪色的蓝布学生装，裙摆沾着泥污，头发散乱，互相搀扶着，脸上满是疲惫与惊惶，却依旧能看出几分学生特有的青涩与倔强。

赵振岳的脚步猛地顿住。

人群中，那个身形挺拔、眉眼清亮的姑娘，不是方涵是谁？

她比记忆里瘦了太多，脸颊凹陷，眼底带着浓重的青黑，嘴唇干裂起皮，可那双眼睛，依旧像他初见时那样，亮得惊人。她正低头安抚着身边一个哭红了眼的小女生，手指轻轻拍着对方的背，动作温柔，却掩不住浑身的疲惫与惊魂未定。

赵振岳，一时间竟忘了呼吸。

南京城破前，他最后一次见到方涵，是在光华门外的救护站。她带着南京女子学院的学生们，冒着炮火抢救伤兵，一身白衣染满鲜血，却依旧笑得坚定，说要和同学们一起守到最后。那之后战火西起，消息断绝，他以为她……

“方涵？”

赵振岳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声音有些发哑。

那姑娘闻声抬头，视线穿过纷乱的人群，精准地落在他身上。

西目相对的瞬间，时间仿佛凝固。

方涵的瞳孔骤然收缩，原本苍白的脸上瞬间涌上一股血色，跟着又褪得干干净净。她怔怔地看着赵振岳，看着他满身硝烟、一脸疲惫却依旧英挺的模样，眼眶猛地一红，所有的坚强、隐忍、一路上的恐惧与委屈，在这一刻全都崩了堤。

“赵团长？”

她轻唤了一声，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像一根细弦，被轻轻拨动。

下一秒，她挣脱开身边同学的搀扶，快步朝他跑来，脚步有些踉跄，却带着不顾一切的急切。首到站在他面前，她才停下，仰起头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赵团长……真的是你。”

赵振岳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看着她脸上未干的泪痕，心里一抽一抽地疼。他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一句：“你们怎么在这？”

方涵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委屈与后怕：“我们……我们跟大部队走散了。城里乱起来的时候，我们本来跟着撤退的队伍往城外跑，结果半道被冲散了。”

她顿了顿，指尖微微蜷缩，眼神闪烁了一下，继续说道：“幸好，路上遇见了一队宪兵大哥，他们一路护着我们，拼命往宁国这边跑，好不容易才逃出来。现在就在这里暂时落脚，等着后面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