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夜渡
1937年8月23日,黄河渡口。
陆铮站在黄河渡口的码头上,看着浑浊的河水滔滔东去,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慨。半年前,他还在洛川的师部里写那份“三三制”训练大纲,窗外下着春天的第一场雨。半年后,他己经站在了黄河边上,身后是整装待发的一一五师,对岸是山西的土地,再往前,是正在燃烧的华北。
六个月里,发生了太多事。
七月七日,卢沟桥事变,全面抗战爆发。七月二十九日,北平沦陷。七月三十日,天津沦陷。八月十三日,日军进攻上海,淞沪会战打响。整个中国都在燃烧,每一寸土地都在流血。八月中旬,一一五师接到命令——东渡黄河,开赴山西抗日前线。几千人的部队,从洛川出发,昼伏夜行,走了整整六天,才到达黄河渡口。
一路上,陆铮几乎没有合过眼。他要协调各部队的行军速度,要处理各种突况,要随时掌握敌情动态,要保证几千人不掉队、不迷路、不出事。他的马累瘦了,他也累瘦了,皮带往里缩了两个眼,军装挂在身上像麻袋。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两盏灯。
“陆参谋。”陈墨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师部的命令——今晚渡河。”
陆铮接过电报,看了一遍。纸上的字迹很潦草,显然是匆忙写下的,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他的眼睛里——“即刻渡河,不得有误。”
“船够吗?”他问。
“不够。只有三十几条小船,一次只能渡一个营。全师渡完,至少要两天。”
两天。陆铮皱起了眉头。两天的时间,如果日军飞机来轰炸,部队在渡口上就是活靶子。
“跟师长建议,夜间渡河。白天隐蔽,晚上过。虽然慢一些,但安全。”
“师长己经同意了。今晚八点开始,第一批渡河。”
陆铮点了点头,把电报还给陈墨。
“我去三连看看。”
三连的驻地在一片枣树林里,离渡口大约一里地。枣树的叶子己经开始发黄了,在夕阳下闪着金色的光,像一枚枚小小的金币挂在枝头。战士们有的在擦枪,有的在睡觉,有的在写信,有的在发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大战前的宁静,像是在暴风雨来临之前的那种闷热。
刘大柱坐在一棵枣树下,手里拿着一封信,正在看。信纸己经皱得不成样子了,边角都磨毛了,显然被他看了很多遍。他的右臂上还缠着绷带——平型关受的伤,还没好利索,但他己经等不及了。
“刘连长。”陆铮走过去,“准备好了吗?”
刘大柱抬起头,把信折好放进口袋。动作很小心,像是在放一件易碎的宝贝。
“准备好了。”
“什么信?看了这么多遍?”
刘大柱沉默了片刻。
“我娘的信。柳沟那个老大娘。你见过她。”
陆铮的心跳了一下。他想起那个白发苍苍的老大娘,想起她说的那句话——“你穿上,就当是我儿子穿上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上的鞋——还是那双布鞋,底子己经磨穿了,鞋面也破了几个洞,但他一首没换。
“她还好吗?”
“还好。就是眼睛不太好了,写信让人代笔的。她说,她做了双鞋,托人给我捎来。让我穿上,好好打鬼子。”刘大柱的声音有些哑,“她还说,她见过一个姓陆的参谋,是个好人。”
陆铮的眼眶有些发热,但没有说什么。他蹲下来,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刘大柱。
“这是什么?”
“一双鞋。你娘做的。上次我去柳沟,她托我带给你的。”
刘大柱接过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双黑布鞋,针脚密密麻麻的,纳鞋底的线勒得很紧,每一针都用了力气。他把鞋捧在手里,看了很久,然后脱下脚上那双己经磨得露出脚趾的旧鞋,换上了新鞋。大小刚好。
“替我谢谢我娘。”他说。
“你自己谢。等打完仗,你回去看她。”
刘大柱点了点头。
“刘连长,今晚渡河。过了河,就是山西了。到了山西,就要跟日本人打了。”
“我知道。”刘大柱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我等这一天,等了六年。”
晚上八点,渡河开始。
没有月亮,没有星星,云层很厚,压得很低,像一床灰色的棉被盖在头顶上。黄河在黑暗中咆哮,水声如雷,震得人耳朵发麻。三十几条小船在渡口上一字排开,每条船能坐二十几个人,加上武器弹药,挤得满满当当。船工们都是当地的老乡,祖祖辈辈在黄河上讨生活,水性好得能在水里睁开眼睛。他们手里撑着竹篙,嘴里叼着旱烟袋,烟头的火光在黑暗中明灭,像一只只萤火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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